我们是浙大红卫兵,   只要两人情意好

灵隐寺,位于杭州城西面,江南著名古刹之一,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享有盛誉。然而,在43年前,灵隐寺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波”:一群中学生红卫兵在文化大革命破“四旧”(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狂潮中,打着“造反有理”、“寺院是封建迷信场所”的旗号,欲砸毁灵隐寺。在紧要关头,浙江大学师生员工闻讯而动,自发组织了一次保护灵隐古寺的行动,并在杭州市民的支持下取得了成功。当时,正在浙大机械系铸造621班读书的周城镐,亲身经历了此事。“我俩成了第一目击者和参与者”时光倒回到1966年8月23日的傍晚。还在读大四的周城镐从湖滨返回浙大,途经平海路。“当时看到一家戏装道具商店被砸了,马路上一堆被焚烧的戏装道具还在冒着青烟。”联想起近几天校园内小字报所传的北京红卫兵破“四旧”、扫“牛鬼”的种种消息,周城镐敏锐地意识到,西湖边的许多名胜古迹可能要遭殃。“于是,我特意绕道岳庙回校,想去看看岳庙怎么样了。从7路公交车上一下来就看到岳庙大门被封了,门上贴着‘岳飞不是民族英雄,岳庙该砸’的大字报。回到学校后,又听说西湖十景御碑、黄龙洞、净寺等处均遭到不同程度的损毁,校园里的同学们对此纷纷议论,明天灵隐寺一定是在劫难逃了。”当时,周城镐和他的同学很为灵隐寺担心,打算第二天去灵隐寺看看。“当时也只是想看看而已,谁也没有公开表示要去保护灵隐寺。”回忆起当年的情形,周城镐老人记忆犹新。第二天一早,牵挂着灵隐寺的周城镐和同班同学林成孚吃完早饭,从机械系食堂出发直奔灵隐寺。“当时,我们两个谁也没有想到,这一先行竟使我俩成了保护灵隐寺这个事件的第一目击者和参与者。”周城镐老人对记者说。灵隐寺离市区较远,当时游人并不多,一片宁静。然而进到灵隐寺内,气氛却有些异样。“有三四名中学生比我们先到了,他们在寺内转来转去,其中一个人还拿着长棍东敲敲西敲敲,似乎是在商量如何下手砸庙。我们当时判断,这几个中学生应该是先遣队、侦察兵之类的角色。我心想,红卫兵先锋已到,而寺内毫无抵御之力,灵隐寺岂能平安!”“我带你们去打电话”周城镐和林成孚在寺内各处转了一圈后,便来到大门口台阶东南侧的大树下,静观其变。这时,从壑雷亭方向来了一队中学生红卫兵,有二十来人。他们手中有的拿着棍、有的拿着标语旗,个个显露出得意的神情。“他们并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在寺门‘云林禅寺’匾额下面的台阶前集合,估计是在等后面的大队人马。面对此情此景,我和林成孚两人面面相觑,心中紧张极了。难道灵隐寺就要在我们的眼皮底下被砸了吗?”周城镐略显激动地说。正在无可奈何之际,壑雷亭方向又疾步跑来一队浙大同学,也有二十来人。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他们跑到寺院东侧铁栅边门时,其中一名同学高喊一声:“快把铁门关上!”立刻有七八名同学分成二组把寺院东西两边的铁栅边门关上,并从里面用插销锁住。其余十多名同学就在“云林禅寺”大匾额下的台阶上列成一横队,准备阻挡台阶下的中学生。中学生们也许是没有料到会有人阻挡他们,也许是一下子没弄明白浙大学生的意图是什么。总之,他们对这一分钟发生的事目瞪口呆,没有反应过来,眼睁睁坐失了“先机”。当时,虽然两边铁栅门关上了,中间寺门石阶上也有十多名同学挡着,但人数上还是中学红卫兵占优势。“因事态发展太快,我和林都来不及挪动仍在原地。这时我对林说,要是能打个电话回去叫些同学来就好了。不料我的话音刚落,立刻有一个声音接道‘我带你们去打电话’。因为回答的声音太突然,我当时吃了一惊,定睛一看,原来是离我身旁几步远处的一位园林工人,他正放下手中的工作应声而出。”就这样,周城镐和林成孚等几个同学跟着这位园林工人来到他们的办公室。大家围着电话机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有拿听筒,因为不知打给谁好。“大家讨论了一下,认为还是打给校广播台好。接通广播台后,我把当时的情况简单讲了讲,然后要求校广播台在校内广播一下,请同学们前来支援。接电话的是一位男同学,他很爽快地答应了。随后,校内的同学纷纷赶往灵隐寺。”等周城镐等人打完电话回到寺大门石阶上时,石阶上已经陆续聚集了三四十位浙大同学,而台阶下的中学生则更多。双方已经开始喊口号并且辩论起来,场面越来越激烈。“我清楚地记得,当时中学红卫兵主要的口号是‘造反有理’、‘横扫一切牛鬼蛇神’。而我们的口号是‘造反要有理、以理服人’。这两句口号妙极了,虽然与前者只有一字之差,却切中当时形势要害,很能争取在场群众的心。”随着时间推移,双方人数不断激增,口号声、辩论声不断,气氛十分紧张。到中午时分,浙大几乎倾校出动,以绝对声势压倒对方,首战告捷。“也许他们看到这架势不敢接近了”第一天以中学生的失败而告终,周城镐和他的浙大同学也陆续回校了。不料,第二天晚上风波又起。“当时,我们班住第七宿舍二楼东南端,我住2005室。隔壁的机械系分团委办公室门口有一只电话机。大约在晚上十一点突然电话铃响了,我因为近,就跑过去伸手拿起听筒接电话。”周城镐接起这个电话,被告知:有一批中学生红卫兵正在向灵隐寺进发,又要砸灵隐寺了。同学们一听,都纷纷起床聚拢来商量该怎么办。因为有了第一次电话求援的经验,周城镐立刻想到打电话给校广播台。“接电话的是一位男同学,我把情况跟他一说,请他向全校广播,他当即答应了。果然不到一分钟,教三6楼的高音喇叭响起了一个洪亮的男中音,一刹那全校各个宿舍的电灯接二连三亮起来了,紧接着玉泉的同学纷纷出动,连教师员工也出动了。”当晚,浙大本部的学生几乎倾校出动。由于离灵隐寺较近,浙大的同学赶在中学生之前来到灵隐寺。等周城镐赶到灵隐寺时,那里已经人山人海、万头攒动了。“我在人群中转来转去,未曾找到一个中学生,也许他们落荒而逃了,也许他们看到这架势不敢接近了。”在现场,浙大的学生代表碰头商量了一下,决定各系轮班24小时值班守护。“过了几天,大概在八月底的时候,红卫兵大串联的消息传来,先是大学生,后来中学生也纷纷出外串联。注意力转移了,灵隐寺相对就平静了。就这样,灵隐古刹毫发未损,躲过此劫。”“在灵隐寺保卫战中,周恩来总理曾下达‘保护灵隐寺、做好群众工作’的指示,这对古寺保护起到了极为重要的作用。”43年前的往事,在周城镐老人的心里,依然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浙大师生自发保护灵隐寺的行动,唤醒了人们的良知,当时大规模的群众性破坏文物行动得以收敛。记者临别时,这位已经从杭州锅炉厂退休的老人感慨道:“现在,杭州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2009-06-02)

1966年8月,红卫兵“破四旧”(即所谓的“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开始在全国蔓延开来。浙江的红卫兵组织,也开始大破“四旧”,破坏所谓的“封、资、修”事物。杭州的红卫兵,破坏了不少古迹。某中学的红卫兵甚至还试图破坏灵隐寺。闻讯以后,以浙江大学学生为主体的志愿保护队伍,很快组织起来,赶往灵隐寺……●亲历者说紧急“征用”7路公交车“我们一致推测,‘破四旧’的一个目标会是‘灵隐寺’。”回忆起43年前的那个晚上,64岁的王定吾至今印象深刻,“8月23日晚上,我们浙大机械系铸造专业62-1班的住校生们聚在一起,经过商量,大家决定第二天一早去灵隐寺看看。”8月24日,王定吾和同班的10余名同学一早就起床了,他们准备步行穿越玉泉旁的杭州植物园,向灵隐寺进发。“当我们走到植物园时,突然看见一个干部模样的中年人,正满头大汗地跑过来,看到我们就问:‘你们是不是浙大的学生?有一两千名中学生正准备去灵隐寺,你们赶快去看看吧。’”听到这个紧急情况,王定吾一行马上向灵隐寺方向奔跑,并在路上拦下了一辆7路公共汽车。“当时是我买的车票,好像一共12个人,当我们告诉司机,我们是浙大的学生,要去保护灵隐寺时,车上所有的乘客都很支持我们。”王定吾回忆说,当时这辆7路车一路上都没有停,一直开到了灵隐寺。浙大学生拉成人墙守护当浙大学生赶到灵隐寺时,殿内的人已经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了。“我当时立即高喊:‘浙大同学排在外面,挡住中学生!’”王定吾回忆,天王殿东、西两侧入口处的两扇大铁门被关了起来,浙大学生和一些在场的游客手拉着手,在灵隐云林禅寺大殿前围起了一道人墙。但同学们心中明白,要是中学生红卫兵的大队人马来了,这堵“人墙”将不堪一击,派人回学校也来不及了。这时候,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我带你们去找电话!”说话的人是当天在灵隐寺值班的园林工人,在他的带领下,几个从“人墙”里偷偷撤下来的浙大学生,找到了一部电话机,直接打给了学校广播台。“灵隐寺告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浙大校园。灵隐寺需要紧急支援的通告,像一把火,把近万师生的心点燃了。一场辩论智退红卫兵正当王定吾和同学们守在大殿前等待援兵时,红卫兵的大部队到了。“他们一共来了一两千人,站在最前面的那些,眼看着就要向我们冲过来了,这时候,我突然想出了一个办法。”“我们要辩论!”当时,从严严实实的“人墙”里突然传出的这一声高喊,让红卫兵们一下子愣住了:“要辩论?辩什么啊?”“我们是浙大红卫兵,我们不同意砸灵隐寺,你们有意见可以派代表谈判。”王定吾镇定地回答。于是,双方各派出了7名代表,在大殿对面的小溪凉亭里开始辩论:“灵隐寺是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不能砸。”“封建迷信的东西不能留!”“宗教信仰是受宪法保护的,而且灵隐寺如果被破坏,经济损失重大。”“我们要算政治账,不算经济账!”……浙江美院的学生也赶来参加谈判,从艺术和历史文物价值的角度驳斥中学生。这时,浙大学生终于盼来了“救兵”。“当时有坐校车来的同学,也有跑步来的,校车一辆接着一辆,总共大约来了五六千人,把中学生红卫兵的1000多人团团围住。”“我看到浙大的校团委书记刘景善站到了一辆汽车上,拿着话筒讲:“向红卫兵学习!致敬!我们一起唱歌,欢送中学生小将回校闹革命。”王定吾回忆说,当时,就是在浙大学生们的歌声中,中学生的队伍步步后退,逐渐撤出了灵隐寺。为保灵隐面见市领导红卫兵离开灵隐寺后,浙大学生还是不放心,最后商量,各系轮流换班保护灵隐寺。当晚,由化工系的学生轮值第一班。为了争取舆论和杭州市民的支持,换岗下来的其他学生想到了印发传单,于是,一份《告全市人民书》诞生了。几百份带着墨香的传单,很快被张贴到了杭城的主要道路和工厂,整个杭州震动了。但红卫兵们却并没有消停,“就这样折腾了一个星期,我们认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大家商量后,决定去见市长。”于是,王定吾和班里的胡前高、成平等7位同学,一起来到了市政府,代表浙大师生就灵隐保护问题,要求市政府采取措施。我们向市政府提出三点要求:一是向国务院报告;二是派军队保护灵隐寺;三是在延安路和解放路,每隔百米搭一个辩论台,由浙大学生和中学生进行辩论。当时,有关领导全部答应了,但辩论台最后已经不用搭了,整个杭州的舆论已经一边倒了。”●档案解密1966年8月26日晚至27日凌晨两时,省、市有关领导先后到现场反复做劝说工作。这期间,国务院值班室给省委打来电话,转达了周总理的指示:与对外活动有关的重点文物,能保存就保存。接到这个消息后,有关领导当场向群众予以传达。主张砸寺的红卫兵才纷纷离去。8月27日上午,杭州市委值班室又将周总理电话指示内容一一通知有关单位。据《周恩来年谱》(1949―1976)记载:“1966年8月底,得悉红卫兵冲击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杭州灵隐寺,嘱秘书打电话告浙江省委:灵隐寺要保护,省委要做好工作。后又致电浙江省委:灵隐暂加封闭。”8月30日,杭州市人民委员会即发布公告:灵隐寺暂行封闭。这场保护灵隐寺的斗争就此拉下了帷幕,千年古刹完好无损地保存了下来。(2009-09-17)

  车过洪春桥,人龙井路,神仙世界,匐然中开,两翼茶园,如对翻大书,千行茶蓬,绿袖长舞,直抵远方。江南的夏日清晨,骄阳初升,映得地绿天蓝。一面斜坡,鹤立鸡群般,突兀拱出数株大棕桐,阔叶翻飞,像是风车轮转,衬得茶乡平静如水。

AG真人网,  有一个男人,一边双放手骑着自行车,一边歌唱:

   韭菜开花细茸茸,

   有心恋郎莫怕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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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水泡茶慢慢浓。

  不用问,那是杭布朗,他是一个心急功利的求婚人。原本两手空空,一无所有,如今有了一枚戒指,就信心百倍地冲到翁家山去谈婚论娶,且准备了满腹的情歌——

  哎,大茶树后面的小寡妇泰丽啊,你不但教会了我无数情歌,你还教会了我男人的生活,多么怀念被你勾引的日子啊,虽然因此而被剽悍的叭岩打得落花流水,但我小布朗是不记仇的啊,你们的婚礼我不是又回来了吗?我不是又喝了你们的竹筒茶,为你们唱了祝福歌吗?

  戴起草笠穿花裙,采茶的姑娘一群群,

  采茶上山冈呀,采呀采茶青。

  采茶要采茶叶青,你要看一看清,

  嫁郎要嫁最年轻,也要像茶叶青。

  这哪里是祝福歌啊,这就是对往日初恋的无尽怀想啊——我的心爱的小寡妇泰丽,你如今已经是那第三巡的浓茶,你已绿冠成阴,你已儿女满行。你心爱的小布朗,在千山万水之外,也要娶上一个茶乡姑娘了。

  小布朗对采茶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看得出来,她是喜欢他的,但她总是生气,因为他为别的姑娘吹洞萧。她还为他的职业生气,她从不愿意到他的煤球店里去找他。尽管大人们早就承诺,小布朗在煤球店里不过是过渡,以后一定会到国营企业里去的,嘉和舅舅是已经答应过的。但她还是不放心,亲自去找了一趟嘉和舅舅,她不敢找她未来的婆婆寄草,她有点怵她。可她不怵嘉和舅舅,她才不管嘉和是什么样的人呢,开门见山就说:“大舅舅,你答应给布朗解决工作的。”

  嘉和用他的老眼看了看她,他记得从前采茶是叫他爷爷的,和她自己的爷爷一个辈分。现在她叫他舅舅,是跟着布朗叫呢,说明她还是有心做他们杭家人的。想到这里,便问:“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帮他了吗?”

  “我们等不及了。”她回答。

  “要办事了吗?”嘉和问,“要办事,就办事的做法;不急着办事,就不急着办事的做法。”

  采茶脸红了,她还是个姑娘嘛,就不知道怎么回话了。嘉和看了看这姑娘,叹了一口气,他对她没什么太大的好感,这姑娘心太凶——这是杭州人的话,也就是“要心“太重。可布朗还能给他什么呢?现在正是搞运动的时候,要安排一个工人,谈何容易。茶厂和别的单位一样,都在造反。好在造反的保皇的两派头儿,都是他从前带过的徒弟,找准一个机会才好开口。事情做得还算顺利,但嘉和不喜欢别人来催,尤其是这么一个黄毛丫头。

  虽如此,嘉和知道,布朗和采茶处得不错,他们好就行了,就是不幸中之大幸了,嘉和想到这里,就为自己刚才的冷淡抱歉,说:“你们不要着急,总会给你们想办法的。”

  采茶听了这话,脸红还没退下去,眼睛又红了,说:“大舅舅,我阿爷当时跟我说好,城里有房子的,现在房子也被人家抢了去,你说我们办事,我们到哪里去办事呢?”

  嘉和怔住了,他原本以为他的那番话会给她有所宽慰,不料她倒越发气急了,健壮的腰一扭,扬长而去,倒把嘉和一个人晾在那里了。

  采茶的这些火倒发不到布朗身上。她刚要发火,他就仿佛能猜出来,立刻扑上去拿嘴亲住。采茶话到二十岁,何曾经历过此,一开始真是神魂颠倒,不知东西南北。回到城里继续给客人冲茶,水都冲到桌子上。小姐妹来问她,那个解放军叔叔你还谈不谈,她连连摇头,不谈不谈,哪个晓得以后会不会留在杭州。那段时间招待所也乱,各色各样的人来进驻造反,一会儿这一批,一会儿那一批,采茶也不过问,谈恋爱要紧。

  可是你要以为翁采茶就是那么一个粗放型的姑娘,那你就错了。翁采茶喉咙梆梆响,该细的地方全都细,关键问题上她是门槛煞精的。比如吻香她不反对,吻得越多越好,不过煤球灰一丝都不能有。还有,再进一步她是绝对不做的。她晓得,弄到床上去她就完了,要房子没房子,要户口没户口,要工作没工作了。再说运动这么搞下去,好像越来越厉害,采茶心思担着,新鲜劲一过,她就又开始回过头来想,做劳改犯的儿媳妇犯不犯得着了。这么心思活佬佬,小布朗知道吗?反正从他那张附着白牙的脸上是什么也看不出来的。他现在要面对的是两个女人,首先是他的母亲,他得让她有地方住,有饭吃,还要保护她不再让斗鸡眼阿水来斗。另一个女人采茶要简单得多了,他现在最大的目的,就是想和她上床睡觉。想上床的目的也是非常清晰的,一是他纯粹地想上床,在他们生活过的大茶树下,爱一个姑娘固然是要唱情歌吹洞萧的,但根本的目的就是上床。不上床的爱能算是爱吗?想和采茶上床的另一个目的也是明确的,只要上了床,什么事情都不是事情了,什么房子什么户口什么工作都不着急了。杭州人是很把睡觉当回事情的,所以舅舅才要专门来跟他说,不要乱脱鞋子。可是他想,他并没有乱脱鞋子啊,他只想在采茶姑娘的床前脱鞋子啊。你们不是都要让我娶她吗,不是都说娶了她我就好了吗?可是为什么大家都不赞成他和她睡觉呢,连采茶她自己也不赞成。布朗宽容地想到,这就是汉人姑娘最不可爱的地方,也是采茶和小寡妇泰丽的最大差别之——-虽然她们同样地爱吃醋,在这点上,云南女人和杭州女人倒没有任何区别。

  采茶和小寡妇之间还有另外一个差别,就是采茶时不时地要提起彩礼和嫁妆。她总是说:“爷爷已经答应我,全套嫁妆备齐,马桶一定要红漆的,里面花生红鸡蛋都要备好的。城里那个院子,总归是我们的了吧。“

  小寡妇泰丽却是把什么都准备好,酒和山歌,还有滚烫的身体,她可是从来也不曾向他要过一分钱的啊,尽管布朗没少往她家里背山鸡和野猪。许多次布朗都想把小寡妇泰丽和他的已经遥远了的但依旧是香喷喷的爱情告诉采茶,最终还是忍住了,他再天真,总也知道在一个女人面前歌唱另一个女人,是犯规的。

  但是他能到哪里去弄到这些红漆马桶全套家具呢。他吓唬她说:“现在已经文化大革命了,再那么搞就是四旧,要拉去游街的。”采茶就有些被吓住了,但心里不服,说:“戒指总要给我一只的,我把它放在枕头底下,别人也找不到。”

  这就是今天布朗唱着山歌前往翁家山的原因了。昨天夜里,在龙井山中,小布朗硬着头皮对母亲说:“她要戒指。”

ag真人app,  寄草正躺在盼儿的床上打吨,听了此话,眼睛睁开,看着天花板,说:“要一只戒指,本来也不为过的。”

  盼儿坐在窗口一张椅子上,正做着晚祈祷: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他使我躺卧在青草地上,领我在可安息的水边……

  房间里暗暗的,没有开灯,听得见盼儿的呢哺的声音:“我虽然行过死阴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在我敌人面前你为我摆设筵席……”

  寄草叹了口气说:“我哪里还有什么戒指。”

  话音刚落下一会儿,杭盼手指上那只祖传的祖母绿便取下,放到了寄草手里。寄草也不推,怔了一会儿才说:“盼儿,你的主才是最好的。”

  盼儿也没有回答,却又顾自己回到了刚才她坐的地方,继续她的祷告。

  寄草招招手叫儿子过来,对着儿子耳语道:“按说要只戒指也是不为过的,只是这只戒指实在珍贵。你爷爷先是给了你大舅的生母,她死后又到了我姐姐嘉草手里,姐姐死后由你大勇保管,后来又给了你盼姐姐。戴过它的人,把太多情谊渗到它上面去了。你若给了哪位姑娘,你就要把心交出去了。你说,你已经答应把心全给了她吗?她真的要你的心吗?“

  布朗想了想,说:“没关系,如果我们的心不在一起,我会把它要回来的。”

og真人视讯,  此刻,戒指就在小布朗的手指上。有情歌,又有戒指,小布朗觉得他实在是天底下最胸有成竹的求婚者了。

  事情一开始进行得很顺利,采茶看到那只戒指,眼睛就亮起来,脸蛋也红起来,她的手指头都几乎跷到小布朗的鼻尖,就等着小布朗把那戒指往上套呢,突然一惊,发问:“那么新房呢?”

  小布朗早有准备,从容不迫地说:“就这里啊,到哪里去找比这里更好的新房呢?”

  翁采茶是真想去城里的,城里哪怕造反造到天上,她也喜欢到城里去。听了小布朗的话,采茶不由得一阵失望,叫了起来:“你们真的不想把人家抢去的房子要回来了?你们不敢,我敢,我找几个人把他们的东西都扔出去。”

  布朗说:“不是不想要,是暂时不想要,等我妈妈单位里不再批她了再说。”

  “你们这是一户什么人家,怎么随便什么事情都要沾到一点?你妈妈算一个什么走资派?我们招待所里揪进揪出的走资派,那才D4走资派呢。我爷爷1927年人过党的人,他才算是走资派呢。”

  “你那么一说我就更放心了,“布朗说,“用不了多久,我们就搬回去,可我们现在还是得先结婚啊。”

  “你那么急着要结婚干吗?”采茶警觉地盯着他。布朗笑了,说:“真的是想和你睡觉呢,你们杭州人不是一定要结了婚才能睡吗?”

金沙真人网上开户,  他那么一个疙瘩也不打地就把别人一辈子也说不出口的话说了出来,叫采茶目瞪口呆,也算是出奇制胜。采茶腾的一下,脸红得连耳朵也红了,不要脸不要脸地捶骂了对方一阵,就心软手软下来,想:小布朗的户口还在城里,房子也在城里,迟早都是他们的。再说,他肯人赘到郊外,也是他的一片诚心,至少爷爷会非常喜欢的。爷爷收养她的时候,原本就是为了防老,不料她又想进城,现在暂时把新房放在翁家山,也算是对爷爷的报答吧。

  这么想着,就羞答答地问:“那,把你妈妈一个人扔在城里,她同意吗?”

  小布朗说:“什么同意不同意,我们一结婚,我就让她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城里那个鸡毛小厂的走资派,我们也不当了,退休还不行吗?我已经看过了,你们家有四间房,一间当客堂,其余三间,够我们四个人住了。”

  采茶一听,大吃一惊-一什么什么,小布朗你是不是疯掉了,放着城里独家小院不住,要跑到这里到处是茶的乡下来住。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嘛!我可是不要婆婆管的,我本来就不喜欢这个连照面都不打的婆婆。这么想着,跳起来喊:“谁说让你妈妈过来住了?”

  小布朗一听,这才真正着急起来,说:“爷爷都同意的。”

  “他同意让他同你去结婚好了!”采茶嘴巴也硬了起来。

  小布朗这才把底牌亮了出来:“我们城里的房子,一时半会儿的,也要不回来,已经被人家占去的东西,哪里那么方便就拿回来!”

  采茶听了这话,真正厥倒,半天才回过神来,指着小布朗的鼻子,骂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是跟我结婚,还是跟我们家房子结婚!”

  小布朗这也才真正算是领教江南姑娘的厉害了,他愣了半天,一跺脚才说:“也是和你结婚,也是和你们家房子结婚!”

  采茶倒还真没想到小布朗会那么老实招供。他把话说得那么白,简直叫她无话可说,越想越气,越想越气,头毛扉子一时多起,叫道:“你爱跟谁结你就跟谁结,反正我是不跟你结婚了!”

  小布朗也生气了,他毕竟也是读过书的人啊,也有他的自尊心啊,冷冷地收起了他的戒指,说:“这话是你说的吗?你再说一遍?“

  采茶又叫:“是我说的,怎么样,怎么样?流氓!你这个小流氓!“

  小布朗一下子就推开窗子,对着对面山坡上采茶的姑娘,举着他的戒指叫道:“美丽的姑娘们,我的未婚妻已经和我解除婚约了。你们谁愿意和我结婚,可以来找我,我有世界上最美丽的宝石戒指,我还有一颗宝石般的心!”

  屋里屋外,山上茶坡,茶蓬间所有正在摘夏茶的女人们,都愣傻了,一只喜鹊横飞过她们身边,吱吱喳喳叫着。空谷间,突然就听到采茶一声号哭:“啊呀我的姆妈哎……”

  小布朗没有时间多生气,他跨上自行车骑出龙井路,便是另外一个世界。本来他是准备回城到家里去看看——扫地出门,也不能不给他们一个栖身之处啊。这个地方看来还是要占领的,从刚才采茶的那些个尖叫里面,他也已经领悟到一席之地的重要性。可是一拐到洪春桥,见一路上不断有人急匆匆地往灵隐方向赶。那是一队队的红卫兵,基本上都穿着黄军装,脚步声咋咋咋,有一种逼人的气势,夹带着陌生的恐惧和兴奋,直往人们的心里而去。他的自行车龙头就不由自主地转了向。

  还有一些自行车也从他的身边飞快驶过,朝那些赶路的红卫兵丢下一句威胁之语:“走着瞧吧,你们的行动必将以失败而告终!”

  赶路的红卫兵一边气喘吁吁地跑着,一边振臂高呼:“砸烂封资修!保卫毛主席!“

  布朗好奇,问一个掉队的红卫兵讷你们有什么行动啊?”

  那红卫兵朝他看了看,说:“到灵隐寺去阿。”

  他这才发现,这个头发又短又乱的中学生还是一个女的,她的长脖子下面是一个斜斜的肩膀,把她那身军装也穿得不像军装了。

  “那你还不快点跟上去?”

  “随便……”

  布朗不知道这个随便是什么意思,就说:“要不我用自行车带你一段?”

  这个女孩子突然睁大了眼睛盯着他,上下一阵打量,就飞跑起来,跑出了一段路,回过头来,吐了一口唾沫,尖声喊道;“流氓!”然后背过身去,一下子就跑得看不见背影了。

  杭布朗撇撇嘴,在自行车上一个双放手,今天真倒霉,已经被两个姑娘骂过了。一抬头,却看见了他的表侄杭得放。得放全副武装,皮带把腰扎得像女孩子的腰那么细,神气活现地喊着口号,往灵隐方向赶。他还在他们的那支队伍后面,看到那个男不男女不女头发的姑娘,她仿佛想跟上去,又仿佛刻意地要与大部队保持一点距离。

  小布朗叫着得放,问他们要去干什么。得放一边气喘吁吁地跑着,一边说着:“……去砸……封资修……砸灵隐寺,革命……行动……保事派反动……“

  小布朗一听这话,也不再和得放说什么,就加紧往前蹬车,蹬了一会儿,一个大转弯回了过来,掠过得放身边,伸出手去,一把挤下了得放的军帽,说:“借你的帽子一用。”然后飞也似地骑回到那掉队的女孩子身边,说:“流氓又回来了!”

  姑娘紧张地看着他,说:“你要干什么?”

  “于什么?”小布朗一下子把那顶帽子往姑娘头上一罩,说:“你是雌的还是雄的?美丽的姑娘要像孔雀一样爱惜自己的羽毛啊,这样子走出来,不怕人家笑话吗?“

  姑娘先是愣着看他,突然,嘴唇哆喷,眼睛里就有泪哆喷出来。小布朗不想让姑娘在大庭广众之下失态,拍拍后座,用当下最流行的话说:“向毛主席保证我不是流氓!”

  姑娘还流着眼泪呢,但不知为什么就上了小布朗的后座,他们一会儿工夫就超过了得放。得放依旧一、二、一地喊着口令,目睹着表叔带着谢爱光扬长而去,心里却想:都要结婚了,还勾引女人,这个严重违反《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第七条的-…·分子!他很想给表叔扣一顶帽子,可是一时脑子混乱,怎么也想不出来了。

  杭家叔侄赶到灵隐寺时,寺外可说是人山人海。几日来,以中学红卫兵为代表的一方组成了捣毁派;以大学生和工人、农民组成的一方形成了保存派,双方各有理由,各不相让,就这样纠众在灵隐寺前僵持对阵。到得今日上午,火药味愈浓,武斗已经一触即发。

  得放一到现场就说:“怎么还没有砸了那破庙!”

  布朗比得放早到,早已在人群中转过一圈,此刻就凑过来说:“听说请示过总理,总理指示,灵隐寺不能砸,无论如何要保下来的。”

  得放一听就火了:“这是谁造的谣,反动派的一贯伎俩就是拉大旗作虎皮,以达到他们阻碍历史进步的真正目的。”

  布朗笑笑,却说:“谁是大旗,谁是虎皮?”

  这一问,倒把得放给问住了,他张了张嘴,回答不出来。

  布朗大拇指跷跷,说:“是我造的谣,行吗?是我伪造的总理指示,行吗?“

  布朗回杭时间不长,和得放这样的小辈话也不多,得放从来还没听到他说过火药味这么重的话,可他心里反感他。他也大不了他几岁,再说也不是一个阶级阵营的。这会儿得放非常生这位表叔的气,可是他绝不愿意承认那是因为刚才布朗载了谢爱光,他才把这事情往阶级斗争上靠。此刻,他看到谢爱光就站在布朗身边,头上还戴着他的帽子,便拿出十二分的热情来说:“革命是需要狂热的,革命还需要红色恐怖,不狂热,怎么显其革命的波澜壮阔?没有砸烂旧世界的胸怀,怎么可能建设一个红彤彤的新世界?“他突然来了一段虚的,这些日子他们在学校里,革命来革命去的,用的全是这一套新鲜语系。

  布朗摇摇头,说:“得放,我听不懂你的话。”

  “对你来说,这是很正常的。”得放耸耸肩说。这句话相当无情和刻薄,小布朗一下子就听明白了,这是一句划清立场的宣言,也是一种自上而下的鄙视。他不由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这很正常啊。”得放有些心慌了。其实他知道这很不正常,可是没法再把话说回来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近来他总是把话说过头,把事情做过头。他为什么要去剪谢爱光的头发呢?他瞥了谢爱光一眼,苦恼地想。

  布朗终于又笑了,说:“我是你叔,我有的是时间揍你,你好好地把屁股给我撅着。不过现在我没有时间,我得上那里去。“他指一指大殿上方那些保卫大庙的人群。

  得放就眼看着表叔往上走,一边对站在旁边的谢爱光说:“他是我表叔,快结婚了。”

  谁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他看见谢爱光惊慌失措地扫了他一眼,就飞快地离开了他。那一瞥他终生也不会忘记。那一瞥照出了他的令人憎恶的一面——但这不是他想成为的那种人。不!他杭得放一点也不想成为这样的一个人。

  阵线此时已经非常分明。大学生们站在殿门内外,黑压压的一群。布朗立刻就在那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与此同时,得放也准确无误地找到自己的位置——殿门石阶下的平台上。那里,黑压压的也都是人。市政府已经派了人来,此时一阵掌声,有人就上去说话。得放旁边一个小个子说:“听这个走资派说些什么,他要拦我们,立刻就把他拉下来开现场批斗会!”

  得放看了一眼,愣了一下,说:“这个人我认识,是我们同学董渡江的爸爸。她今天也来了。“

  董渡江的爸爸站在一边,另一个看上去更像首长的人,就在台上宣布市政府的意见。乱哄哄的,得放也没有能够听清楚,但总的精神是明白了:

  一、灵隐寺是名胜古迹,又是风景区。驰名中外,由来已久。飞来峰的摩崖石刻、参天古木和寺内的宏伟佛像、经卷珍藏,都是国家的文物,必须保护;

  二、我国宪法规定,人民有宗教信仰自由。杭州是佛地,作为供佛教徒从事宗教活动的场所,现在保存下来的只有灵隐寺和净寺了,所以不能再减少;

  三、东南亚各国信奉佛教的人很多,有些国家领导人也一样信佛,比如缅甸总理吴努、柬埔寨亲王西哈努克,所以我们还要适应国际活动和国际宣传的需要。

  他的这番话刚刚说完,那边平台上,得放就看见一层层手掌升起,欢呼鼓掌。他没有看到布朗的身影,但可以想见他拥戴的样子。这使他生气,因为政府站在了对方一边。至于政府的话到底有没有道理,他压根儿就没有时间去想。他只是在感情上站在了捣毁派一边了。那种由叛逆带来的巨大的激情,需要通过破坏来发泄。可是这些人却不让他们发泄,因此得放对他们义愤填膺。旁边那个小个子及时地高举起小红书,高喊道:“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这一句口号原本是得放刚刚想喊的,没想到就被那旁人喊走了。还好这次运动的口号很多,而且还随时可发明创造。得放头脑灵光,立刻振臂高呼:“我们不要封建迷信,我们要宣传毛泽东思想!”

  他这一派的红卫兵举起手上的小红本本和他一起喊,他灵机一动,又喊:“不要给西哈努克看佛寺,要发给他们《毛主席语录》!”

  大家一起也喊,喊完就哄堂大笑,把语录发到柬埔寨去,让亲王学习,大家都觉得这条口号发明得好。得放注意地看了董渡江一眼,董渡江面色不正常,但连她也勉强笑了。倒是站得更远一些的谢爱光没有笑,她的两只手揪在胸口,不知道是在为谁担心。

  这一边的大学生们也觉得不能沉默,要拿口号来以牙还牙,有人也振臂高呼:“坚决遵循周总理的指示!”

  得放听得耳熟,抬头一看,果然是大哥得茶。他不是跑到湖州去接别人的新娘子吗,怎么一下子又卷人运动了?不管怎么说,他是从旁观者转变成参与者了,虽然参与得不对头,他站到他对立面去了。他不安地想,也许他早就看到他了吧,凡是腐朽的东西,他没有不喜欢的,你看他那间书房,还叫爷爷手里的名字“花木深房“,他那个花木深房里塞满了什么封建主义的东西啊,还说是茶事资料呢。这么喝茶,本身就是四旧,和灵隐寺一样的性质。不管怎么说,杭得茶已经不是他从前崇拜的那个大哥了。

  得茶这一喊,四周山上的工人农民都接应着,飞来峰上那些石像也好像跟着一起张开了嘴。可见得保护灵隐寺的人,还是要比砸灵隐寺的人多。

  又有人高喊:“灵隐寺不能砸!”

  这下呼应的人就重多了,布朗也用尽力量吼了起来:“灵隐寺不能砸!”

  这么呼喊的时候,布朗心里很痛快。他很喜欢那个“不“字。他已经看到了得茶,就用口号和他打招呼。

  另一边又有人喊:“灵隐寺一定要砸!”

  得放也声嘶力竭地跟着喊。他们人少,但人少不但没有使他们感到气馁和心虚,相反,他们有一种少数派的幸运感,有一种少数派才有的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优越感。和布朗相反,得放喜欢那个“要“字。这些天来,他每天自言自语的就是要!一定要!一定要!

  灵隐寺内外,此时口号此起彼伏,乱作一团。寺中僧人已散去大半,红卫兵已经在此围了三天三夜,僧人和尚也无法坐禅,只在各个门房院落把守。董渡江的父亲站了出来,只得说:“请大家静一静!请大家静一静!让我们回去与市委再作商量。我们马上就回来,告诉你们处理意见。时间不会长,我们马上就会回来。红卫兵小将们,你们千万不要冲突!千万不要冲突!“

  他说这番话时,眼睛血红,喉咙嘶哑,他的口气里面,不但带着恳求,而且还有着明显的无奈。他的女儿站在对立面,一副可怜相。得放带着快意看着他的同学的这位从前貌似威严的父亲以及他们那一伙人,他们终于也落到了如此下场。

  一阵狂呼之后,大家都觉得口干舌燥,天也渐渐地近了中午,市府人还没有赶到,双方都不敢松懈那剑拔管张的架势,可端着架势又实在是有些吃不消了。得放一挥手,就带着几个战友去侦察地形,看看有没有可以进人的其他边门。走来走去,却都是高墙石窗,没有一个地方是可以翻身跳人的。没奈何,只得重新回来,等董渡江的父亲带回那个早已焦头烂额的市委的决定。

  喊了这半天,有些人就跑到冷泉旁去喝水。站在上面的人却不敢走开,唯恐人一散,这些小将们就上来冲庙门。也是我佛慈悲,此时竟还有一个人从寺庙后面出来,挑着一担茶水,一声不响地放在两伙人中间。那人虽不是僧家打扮,但也是皂衣皂裤,剃着光头。与众不同的是,他那一身皂,与他皮肤与头发的雪白,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要不是搞运动,谁都会好奇地多看他几眼。

  佛是公正的,一碗水端平的,一桶水拎到平台下的捣毁派当中——他们要消灭灵隐寺,灵隐寺的和尚还要给他们弄水喝。茶使人冷静,使人清醒、理智、温和、善良、谦虚、友好,也许灵隐寺的僧人想用这种饮料来打动他们。另一桶水便留在平台上了。得茶见了那人,眼睛一亮,那人却也一边发着竹筒勺,一边就走到了得茶身边,说:“我早就看到你了。”

   得茶轻轻地问:“忧叔,你什么时候到杭州的?”

  忘忧并没有出家,却在天目山中做了一个在家的居士,他的职业也好,杭家竟出了一个守林人。有时他回杭州,也不住在家中,只在灵隐寺过夜。杭家人对他的行为也都习惯了,可是以往他总要先到羊坝头报个到,不像这一次,家中人不知,他已先到了灵隐寺。

   忘忧说:“走,跟我回庙里说去。”

  他回头要去取扁担,却发现已经在小布朗肩上。小布朗刚回杭州时,忘忧特地来过杭州,所以认得。但得茶对他的出现还是觉得奇怪,在他们眼里,布朗是个游离于杭州的局外人。布朗却很自然地说:“你们有没有看到得放?”

  杭家三人边走边叙,忘忧说:“你们俩比赛喊口号,一个响过一个,我都看到了。”

  布朗笑了,说:“我喜欢灵隐寺,砸了它,我就喝不上灵隐寺的好茶了。”

  忘忧说:“我也算是和灵隐寺有缘的。十多年前有一次游灵隐寺,也是逢着一动,让我碰上了。还好那次我正在殿外,就听殿内一声轰隆,那根大梁突然断了,将原来的三尊佛像也砸塌了。灵隐寺这一关就是三年,后来还是东阳人来重修的。那时就有人不愿意做这件事情,说是不愿意搞封建迷信。“

  “这事情我知道,那次也是周总理发的话,这次也是。我看灵隐寺砸不了,得放自辛苦。“

  得放在石阶下,看着抗家三人都在台阶上,轻声说着,转过庙的墙角而去。一种失落和气愤同时向他袭来,那天夜里嘉和爷爷一盆水向他泼来之后的感觉又冒出来了,他一时就没了情绪,坐到石阶下发愣去了。

  忘忧说,现在局势已经那样了,急也急不得,乘着等市府通知的空当,不妨学学赵州和尚,吃茶去吧。忘忧的这个提议,使得茶紧张的心情松弛了下来。他想,也只有忘忧这样的山中人才会有此等闲心呢。

  忘忧要请二位品他从天目山中带来的白茶。这茶,往年忘忧也带来过的,数杯而已,但布朗听都没有听说过。忘忧取出的那套茶具却叫得茶看得眼热。但见这套青瓷茶盏呈冰裂纹,铁口赤足,忘忧用净水洗冲之时,自己那茂密而又洁白的眼睫毛就缓慢地颤动起来,真有心安茅屋静,性定菜根香之感。得茶看着忘忧,觉得人家都说他活得可惜,他却觉得他活得自在,便说:“这套茶具倒是好,像是宋代哥窑的制法。”

  “到底在行,一眼就识货。”忘忧泡上茶来,一边说,“正是越儿他们试制成功的样品。你不是也得过一只杯子?你们再尝尝我这茶,今年的白茶另有一番味道,得茶你也没有喝到过的。“

  这两位就低头看杯中茶,果然奇特,但见这山中野白茶浮在汤中,条条挺立,看上去像是山洞里的石钟乳一般,上下交错,载沉载浮。这汤色也和龙井不一样,橙黄清澈,喝一口,淡远深韵。得茶说,好,果然和往日你送我们喝的感觉不太一样。布朗是头一回喝,只说:“太淡太淡,太讲究了。”

  忘忧点点头说:“你说太讲究了,倒也没错。我这次制茶的手法,是专门从福建白毫银针处学的。白茶是个稀罕物,从前都说只有福建有。《大观茶论》里宋徽宗还说过:’白茶自为一种,与常茶不同。’物以稀为贵,自然就讲究了。从前制作白茶,要先把春日里长出的芽头,待鳞片和鱼叶开展时用手掐下,投人水中洗,说是水芽,然后还要再搞去那鳞片鱼叶,再经过拣选,蒸焙到干,这才算是完了。现在简单一些了,只把那初展的芽叶及时掐了,拣去鱼叶鳞片,只取那肥壮毫多的心芽,称为抽针,再制成茶。我以往的炒制白茶,只是按一般的眉茶手法。今年春上来了一个专到禅源寺拜韦驮的福建云游僧,正逢我要制茶,他就把那一手绝活教给我。真正是不比不知道,这才晓得山外有山,那白茶虽只有一株,也不能人乡随俗的,该这么制茶,才不委屈了它呢。”

  
布朗不知怎么地就又想到了他们在龙井山中胡公庙前的那番对话,说:“你们这里的人凡事都喜欢和皇帝扯上关系,不知这个
白茶会不会也和皇帝挨上边?”

  
忘忧点点布朗说:“这话说起来就长了。著追究也算是四旧,也是要被得放他们打倒的。“

  
“真是岂有此理!”得茶放下杯子,声音也高了起来,“什么东西都要造反,中国名山名刹名茶要多少?名茶多多少少和皇帝有点关系,莫非这样的茶都不能够喝了!”

  “你以为我们还能够喝茶吗?”忘忧突然发问,几如棒喝,把得茶问得一时怔住。倒是布朗明快,回答说:“我们这不是在喝吗?”

  忘忧回答:“不过是偷着喝罢了。”

  布朗一口饮尽,说:“偷着喝也是喝!”

  忘忧轻轻一拍桌子:“布朗你的脾气表哥我喜欢。”

  得茶才说:“还是忘忧叔方外之人,六根清净。外面七运动人运动,你还有心和我们谈茶。“

  “山里人做惯了,草木之人嘛,别样东西也谈不来了。”

  得茶在忘忧面前是什么话都肯说的,这才叹了口气说:“哎,说起来我本来也是不想那么快就陷到运动里去的。我高中毕业的时候,爷爷跟我谈过一次,问我日后到底走哪条路,我说我要走又红又专的道路。爷爷却说,世界上两相其美的事情,大约总是没有的。我那时不能说是太懂爷爷的话,现在运动起来了,才知道,所有想走又红又专道路的人,其实要么走在红上了,要么走在专上了,这两条道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忘忧说:“大舅也不过是说了一层的意思。其实世界上不要说两全其美的事情是没有的,一全其美的事情怕也没有。比如我,你们都道我活得清静,却不知我此刻也是一个戴罪之人呢。“

  原来忘忧所属的林业局也来外调忘忧,说是他十来岁时就成了美国特务,用飞机联络,还在林子里接待美国鬼子。这说的是当年忘忧弟兄救下盟军飞行员埃特的事情了。忘忧此次来杭,就是要有关部门出具证明。另外,他还得找到越儿,统一口径,免得如五七年一样,人家说什么他就认什么,有时还自作聪明,其实上的都是圈套。

  布朗本来不想把家里的事情立刻就告诉他们,他是个大气的人,自己的事情是很藏得住的,听到这里,他才把方越和他们抗家近日的遭遇前前后后地道了一遍。那二位都听得愣了,得茶一时心乱如麻,站起来说:“我去了一趟湖州,刚回杭州,气都没喘一口就到这里来了,没想到那里乱,这里也乱。我把得放揪进来,这种时候,他还头脑发昏。“

  忘忧连忙说:“这件事情我来办,我这里还要请你们帮忙做一件事情呢。”

  原来忘忧一到寺里,就和留守的僧人们商量了,要立刻去买一批伟人像来,从头到脚贴在佛像上,看谁还敢砸菩萨。

  布朗一听,大笑起来,说:“这主意该是由我出的呀。还是我去!”

  “你去买?”忘忧也微微笑了,他喜欢这个小他许多岁的表弟。他要不是天性那么豁达,这些年来,怕是愁也愁死了。

  
得茶也起身告辞,他要到门口去组织好守护队伍,等着伟人像一来就贴上。两个年轻人站了起来,一盏清茶人口,他们的心情沉着多了。

  
布朗出得门来,才发现自己口袋里空空如也。伟人像四毛钱一张,起码得买他二十张。他一向是那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之人,这时也不慌,急中生智往四下里看,就看到了刚才他帮过忙的那个女学生。他挤了过去,挥挥手,让她出来。女学生不像刚才那么警觉了,反问他有什么事,小布朗摊开手问:“你有钱吗?”

  
那女学生就问他干什么,他说买毛主席像。女学生说:“你可不能乱说,人家要抓你的,得叫请宝像。”

   布朗说:“我也记不得那些口诀,你陪我跑一趟吧。”

  
那女学生真行,果然扔下她的那些战友,跳上布朗的自行车后座,就跟他去了。这一次她自在多了,不再有刚才的那番害怕。布朗开玩笑地问:“你小心,我可是流氓。”

  
姑娘突然在背后扭了几下,摇得自行车直晃,不好意思地说:“我们不说这个了。”

  “谁跟你说这个了,走吧走吧,再去晚一会儿,宝像可能就请不着了。”

  他们说的这些话,得放统统不知道。他被忘忧叔拉进厢房喝白茶去了。喝了半天茶,也没喝出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来,更不要说谈出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了。倒是他杭得放滔滔不绝地教导了他表叔一番:要批判主观唯心主义,宗教是精神鸦片之类等等,最后还劝忘忧改信马列主义后再成个家。他语重心长地对他的忧叔说:“你想想当个守林人有什么意思?一个人住在山里,什么革命运动也够不着。肉也吃不来,还不让结婚,这是什么道理!这次文化大革命,就有一个内容,让和尚尼姑都配对结婚去,不结也得结,赶出庙门,他们不结,怎么行?你看你还不是一个真正的出家人呢,你认什么真啊,别人都结婚,你为什么偏不结呢?这几个破菩萨,值得你那么认真吗?说起来你和得茶哥哥一样,还是烈士子弟呢,省里多少次要把你接出来,你为什么不肯?老子英雄儿好汉,你应该继承革命遗志才行啊。”

  忘忧趁他喘一口气的时候,问:“你真的认为会有姑娘嫁给我吗?”

  得放这才想起来,从头到尾地打量了他一遍,说:“怎么不能?连布朗都有姑娘跟呢,他什么成分,你什么成分?“

  “那好,你现在就给我请一个女红卫兵进来,只要她肯嫁我,我就回杭州城,不看林子了。”

  得放就傻眼了,他突然发现忘忧表叔还挺能说话,他也立刻明白自己近乎于胡说八道,就不好意思再说什么。等他喝饱了一肚子的白茶水,出得门去时,傻眼了,董渡江见了他就叫:“你跑到哪里去了,你看看,你看看,成什么样子了?”

  得茶正在大雄宝殿大门口贴最后一张大毛主席像,见了得放。终于说了他们在灵隐寺集会后的第一句话:遵照周总理的指示,灵隐寺大庙,暂时被封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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